从《珠江》看河流纪录片的中国叙事

　　近几年，笔者几次随团去大湾区调研，参观“大潮起珠江——广东改革开放40周年展览”总是必被安排的一站。珠江作为广东的母亲河，其奔涌向前的意象与改革开放的蓬勃生机有机呼应，生动寓意了广东在时代浪潮中勇立潮头、引领发展的历史角色。

　　最近，一部名为《珠江》的纪录片登陆央视，以纪实视听、全流域视角观照这条中国的第三大河，解读其丰富的文化特质，也让纪录片的知识和文化传播价值充分彰显。

　　而近年来，中国纪录片可谓重新掀起了“河流热”。纪录片人为何偏爱河流呢?

　　河流的地理和文化承载

　　放眼当代中国纪录片史，“河流”一直都是纪录片创作重要的叙事资源。上世纪80年代，《话说长江》《话说运河》《黄河》等一批河流题材纪录片推出，河流作为民族的象征性符号，成为那个时代凝聚共同体意识的重要载体。新时代以来，除了对“长江”“黄河”“大运河”的延续书写，中国纪录片的河流叙事，进一步拓展到区域性河流。几乎每条重要的地方母亲河都有纪录片问世，《龙之江》(2013)、《汉江》(2014)、《天河》(2015)、《美丽西江》(2016)、《塔里木河》(2016)、《伊犁河》(2019)、《松花江》(2021)、《海河》(2022)、《叶尔羌河》(2024)、《漓江》(2024)、《西拉沐伦》(2025)、《珠江》(2025)等影片，借助纪实影像勾勒出中国河流的地理版图，也将多元的地方性特征以河流为线索传递出来。

　　中国纪录片为什么喜欢拍河流?因为河流是孕育生命、滋养文化、哺育文明的源泉。它既是自然地理现象，又是历史文化现象;既是一个生态系统，又是一个社会网络;既从过去流淌而来，又向未来奔流而去。它是物质的，也是精神的;是自然的，也是社会的;是历史的，也是现代的。河流承载着丰富的话题、形象和叙事资源，无论是长江、黄河这样跨区域、哺育整体文明的大河，还是珠江这样的区域性河流，皆是如此。

　　河流题材的纪录片，形成了两种不同的主流叙事范式。

　　一是“地理影像志”范式。河流是个生态系统，包含着丰富的自然生态景观;河流本身也风光无限，极具感官价值;而有水的地方就有人，沿河两岸人的生存面貌、风土人情构成丰富的人文景观。以纪实视听对一条河流的自然和人文地理进行多维观照，形成了“地理影像志”式的河流叙事。例如今年推出的纪录片《西拉沐沦》就首次系统化记录了西拉沐沦河流域的自然生态景观，让广大观众跟随镜头一同走进这片流域，感受其孕育的自然奇迹与生命故事，也是对地方生态文明建设成就的生动注解。

　　二是文化/文明阐释范式。河流承载文化，孕育文明。一条河流串联的古往今来的故事，也是一个地区生息繁衍发展的缩影，是一部区域文明演进史。纪录片不仅有“记录”的力量，也有“阐释”的力量。当把河流作为区域文化或文明的载体来把握，它就成为了纪录片开展地方叙事、建构地方形象、塑造地方认同的重要叙事意象。纪录片《珠江》就是这种叙事范式的创新体现。

　　解码一条河流的文化基因

　　珠江不仅是一条地理的河流，更是一条文化的河流;不仅是一条滋养地方的河流，更是一条绵延向外的河流。

　　《珠江》跳出了“地理影像志”的叙事范式，转换为文化/文明阐释范式。影片视野宏大，站位高远，除首集《那片绿色》聚焦珠江流域的地理生态特色，其余则将叙述重点放在了缕析和呈现“珠江”的文化特质，及其结下的“文明果实”上。

　　与长江、黄河相比，珠江的文化特质到底是什么?片中这样说道：“如果说黄河、长江承载了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，那么珠江既承载了两种文明的精华，又拓展出了海洋文明的特质。”

　　珠江文化具有鲜明的海洋性特征，而海洋是“开放”的。影片即是以“开放”为锚点，串接起这片流域的山脉、水脉、商脉与文脉，延展出珠江文化“开放、包容、多元、创新”的精神气质。

　　所有的江河都要流向海洋，但不是所有的江河都能连接起世界。“珠江”恰好拥有这种气魄。这里自古便探索水路贸易往来，商贸基因深深烙印于珠江文化中，遂有了《通海夷道》;这里的人们向海而生，海上丝路畅通，贸易交往延续千年，遂祈愿《海不扬波》;水脉涌动，多元汇流，一如珠江流域多元融合的文化，西方宗教和文化从珠江口登岸，在国内播撒，遂有了《西来初地》;而繁荣的海上贸易催生了一座座码头，昔日的码头群变为当下的都市群，遂有了《东方码头》;步入现代，“广交会”重新连接起世界，潮起珠江成就了中国工业化，遂有了《广交天下》;而千年商都的多元文化汇聚也无形中孕育了“集天下美味于一府”的广府美食，遂有了《江边啖食》;如今，开放、通达的文化基因延续当下，珠江流域架起座座大桥，以桥为媒，开放合作，粤港澳大湾区协同发展前景光明，遂有了《桥通未来》。

　　河流作为叙事意象

　　在把“珠江”视为一个具有标识性、象征性的地域文化符号，解码其承载的文化基因和精神气质的同时，《珠江》借助一条河流的意象叙事，将历史性与当下性，地方性与国家性，中国性与世界性连接起来。

　　珠江是一条连接历史和当下的河流。这片流域自秦汉便燃起不夜的商灯，五条古道沟通内地，海上丝路披荆斩棘，时至今日，这里仍是万国商船争抢泊位的世界级市场。

　　珠江是一条连接地方与国家的河流。尤其是近代以来，这里率先“开眼看世界”，既有“虎门销烟”的魄力，又有工业化先行的勇气;新时代以来，粤港澳大湾区更是成为全国新发展格局的战略支点、高质量发展的示范地、中国式现代化的引领地。地方命运与国家民族命运紧密交织，让这条河流承载的地方叙事，上升为民族和国家叙事。

　　珠江是一条连接中国与世界的河流。珠江文化蕴含的“开放”气质，决定了本片的叙述视角是向外延伸的。从古老的东方码头到“广交会”的海纳百川，再到当下“连接内地、联通港澳、联系世界”的关键枢纽定位，影片借“珠江”意象融通了国家命运起伏与世界格局变迁，其对外开放前沿阵地的角色愈加明晰。

　　“珠江”成为全片的核心叙事意象，让影片实现了叙事表达上从“看江是江”，到“看江不是江”，再到“看江还是江”的不断进阶。

　　一条河流可以承载那么多的叙事能量，也难怪纪录片那么热爱表现它。

　　(作者为中国传媒大学电视学院视听传播系副主任、副教授)

责任编辑：郑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