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大遗产观系统保护活态史诗

　　【宫商角徵羽】

　　世界上的很多古典史诗，如古希腊《荷马史诗》、古印度《摩诃婆罗多》等，很早就被定型为文学文本而成为书面经典，被剥离掉活态信息。而我国的“三大史诗”《格萨(斯)尔》《玛纳斯》《江格尔》则不同，它们至今都作为活态史诗，保持着动态创编、传承与传播的完整文化实践。对此，我们应秉持大遗产观下的系统性保护理念，打破“物质”与“非物质”的界限，将史诗文化遗产视为有机整体来保护。史诗包括故事、表演、文本、传承与传播等五个关键环节，彼此依存、相互渗透，构成了活态史诗的生命系统。

　　故事是活态史诗的灵魂

　　史诗通常讲述一个部族英雄创世济民、抑强扶弱、救护生灵、消弭人间灾难、保护幸福家园的故事。一个完整的故事系统，含主题内容、叙事模式、相关仪式等元素。

　　主题内容一般是指英雄进行的正义战争或冒险经历。在叙事模式上，像《江格尔》这样的英雄史诗有一种层级结构特征：各诗章共享统一的叙事框架，犹如“俄罗斯套娃”。大型诗章套中型诗章，中型诗章套小型诗章，自上而下结构统一，易于复制和记忆，也易于口头创编和传播。相关仪式则包括节庆或人生礼仪等，如瑶族史诗《密洛陀》被称为贯穿全年的“节庆宪章”，因史诗内容解释了各种仪式的来历，所以在婚丧嫁娶时必唱，兼具祈福和道德教化功能。壮族《布洛陀》、苗族《亚鲁王》等史诗，也与特定仪式深度绑定。

　　表演是活态史诗的即时创编实践

　　史诗歌手是表演的主角，其身上的信息几乎都会转化为表演语汇，包括方言、格律、音乐、语气、音色、身体语言等。歌手的嗓音和方言赋予史诗以独特的地方色彩，表情和身体语言将叙事呈现为可感可触的情感表达，音乐和格律为语言注入节奏和声韵魅力。

　　以藏族《格萨尔》歌手为例，他在表演前会点一根藏香。接着，左手托帽，右手指点，口诵《帽子赞》，介绍帽子的来历、形状、饰物及其象征意义。据说，《格萨尔》歌手只要戴上帽子就能滔滔不绝地演唱史诗。藏香、帽子等都是道具，用于心理暗示或信息引导。在表演中，他们还会有配套的身体语言，如摸头、摸嘴、摸耳朵等。据说，史诗故事会降到歌手身体的某个部位，歌手摸到哪里就说明故事降到哪里。

　　文本是活态史诗的定型物

　　文本是活态史诗的故事和表演在某一媒介上的定型物，它将转瞬即逝的表演转化为可跨越时间的物质存在，使史诗的信息得以积累、叠加和深化。

　　活态史诗的文本包括口传本、书面本、记谱本、录音录像等;介质有羊皮纸、桦树皮、雕版、木刻、现代印刷、数字数据等。以《格斯尔》史诗为例，其存世文本中除了正式刊行的北京木刻本《格斯尔传》外，更多的是民间手抄本。自1716年北京木刻本《格斯尔传》问世至20世纪中叶其他文本相继被发现，《格斯尔》诸文本之间形成了显著区别。其中，乌素图召本、托忒文本、策旺本均为北京木刻本和隆福寺本之抄本;鄂尔多斯本、诺木其哈敦本也来源于北京木刻本和隆福寺本，同时在转抄过程中产生了一定的差异。但它们在内容上有共同的源头，便是北京木刻本《格斯尔传》。

　　传承让活态史诗走向未来

　　传承是将活态史诗从一个时空坐标传递到另一个时空坐标，并在此过程中确保史诗信息的稳中求变与变中守恒。传承包括家传、师承等方式。在《格萨尔》歌手中，桑珠、玉梅等重要歌手均生于《格萨尔》歌手世家，著名史诗歌手居素甫·玛玛依从8岁起学唱《玛纳斯》，由其兄长指导演唱技巧，双亲鼓励并监督他学唱。

　　家传往往带着情感归宿和身份认同的深化，师承则更多地体现为技艺的系统传授和规范的内化。一个地区的史诗传承往往从一两个家庭(家族)出发，由内而外、自下而上地发展开来。其典型例子是新疆和布克赛尔蒙古自治县《江格尔》演唱实践。起初，在当地个别家庭(家族)中，形成了世代传唱《江格尔》史诗的传统，随后，邻近家族的孩子们也被吸引，纷纷前来学习演唱技艺。渐渐地，全村都掀起学唱《江格尔》的热潮。随着时间的推移，这种文化实践以涟漪般的效应向外扩散：从一个村辐射至一个乡，再从一个乡延伸至一个县。

　　传播让活态史诗成为人类共享的文化遗产

　　传播让活态史诗从一个区域流传到另一个区域，从一个文化圈进入另一个文化圈，在流动与适应中保持生命力，甚至在跨地域流传过程中被二次地方化。

　　巴林《格斯尔》是二次地方化的典型例子。17世纪中叶以后，由青海发源的《格斯尔》史诗传播到今内蒙古赤峰市巴林右旗和巴林左旗一带，民众结合当地的自然山水风物，创编了以格斯尔为主人公的一系列传说和史诗，并建构了相关民俗仪式，让《格斯尔》史诗形成了新的地方文本和文化形态。

　　因为传播，史诗成了可与其他文化对话、为更广泛人群所共享的文化遗产。古代通过人口迁徙、商旅、战争、联姻等途径传播;现代则是通过印刷、录音、录像、广播、电视、互联网、研究、教学、宣传等途径传播。

　　对活态史诗最好的保护和传播方式是合理利用，让活态史诗与人们产生深层的文化共鸣。2023年10月9日，内蒙古的安达组合在中国民歌盛典演唱《江格尔英雄赞》，媒体评价曰“表演震撼全场”。安达组合并没有简单地复制传统表演形式，而是在舞台上建构了一个全新的史诗表演场域。他们把多人组合、多声部配合、长调铺垫、多种乐器和鸣、舞台烟雾、声光电效果等多元素聚合在音乐主旋律上，建构了一个恢宏壮美的史诗信息场。其艺术感染力远远超出单人、单乐器的史诗表演形式，给人以千军万马奔腾而至的壮美感，赢得了受众特别是年青一代的喜爱。这是活态史诗创造性转化潜在活力的充分展示。它告诉我们，活态史诗要以新的形式触动新的受众，以新的语言讲述经典的故事。

　　故事、文本、表演、传承、传播这五个环节并非分散、孤立的，而是相互交织、渗透、支撑，将活态史诗呈现为一个动态的文化实践。任何一个环节的弱化或断裂，都会危及整个史诗生命系统的健康与完整性。因此，活态史诗的系统性保护，要突破过去的碎片化、点状式保护模式，树立大遗产观，不仅要保护活态史诗本体(如故事叙事、表演技艺、文本形态等)，还要保护其依存的自然环境与人文生态——那些孕育史诗的山脉河流、滋养史诗的节庆仪式、传承史诗的社会关系网络等。

　　我们要从对活态史诗的单体保护转变为片区保护，将史诗保护与整个文化生态区的保护结合起来;从本体保护转变为价值保护，不仅要保护史诗的物质载体和表现形式，更要保护其所承载的价值观和世界观。这样，就能让这些穿越千年的史诗，在新的时代继续焕发生命力。

　　(作者：纳钦，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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